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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与代议制民主:契机与挑战(三)

二、信息时代,代议制民主穷途末路?

      1985 年,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在日内瓦的会谈出乎意料的友好。很快,英国大多数媒介得出结论,这次会谈标志着东西方紧张关系的解冻。不仅如此,它还进一步宣称,英国公众也是这样认为的。问题是,这些媒介是怎样如此迅速地得到公众的意见的?它们有过实证地统计吗?还是随便猜个大概?

 据了解,BBC那次为了迅速准确地报道里根和戈尔巴乔夫会谈在公众中的反应,特地尝试了一种新的民意测验技术。即选一组电视观众,使每人配有一部带有键盘的监听器,当电视中问他们对首脑会谈的看法时,他们可以直接键入他们的意见。所以,几分钟内,BBC就可以宣布,由于这次首脑会谈,选民中认为核战争在20年内"肯定会爆发"的比例从6%降至2%,认为"很可能"爆发的由31%降至23%。

 BBC的这次做法只是互动电视 (interactive television) 技术的一个例证。它最早于1982年在英国出现。那时是通过电话线传送大量信息。互动电视为公民参与公共事务提供了一种新的工具。有了互动信息技术,使得选举和民意测验等变得容易许多。任何有电话、互动有线电视或互联网的人都可以在线参与。

 美国著名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在<第三次浪潮>中也谈到过类似的"技术推动下的民主革命"。他说:"利用’电子市政会议’(electronic town meeting) 这一双向作用的通讯系统,一个小小哥伦布郊区的居民们,实际上通过电子设备,参加了当地计划委员会的一次会议。他们只消按动一下室内的电钮,就能立即就有关当地城市规划、住房条例和公路建设等实际问题的提案进行投票。他们不但能够投票赞成票或反对票,而且能参加讨论,大胆发言。"

       托夫勒指出,无论是"电子市政会议"还是"电子投票"(televoting),都可能是明天能实行直接民主的一个最初的迹象。"利用先进的计算机、人造卫星、电话、有线电视、投票技术以及其他工具,一个受过教育的公民,在历史上第一次能够作出自己的许多政治决定。"

      托夫勒的预言虽然只是一家之言,但也代表了不少政治学家、社会学家和未来学家的观点。像福尔默?威斯蒂认为,"权力下放、权力分散、基层群众参与、要求更多参与决策的浪潮已经席卷整个世界"。而著名未来学家约翰·奈斯比特也指出:"万事都要亲自参与的这种哲学,正在美国各地自下而上地传播开来"。

       其实,近些年来不乏上述类似的论调。他们都觉得,以互联网为集中体现的新技术正在扩大和重新定义直接民主,"全民公决"在未来将得到全面实践。理由很简单,原先限制直接民主实行的因素(如技术上无法操作、决策过程过分冗长、费用过于高昂等)都不复存在。而且,普通群众也有足够的知识和智慧就国家公共事务作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他们相信,由民意代表(政治精英)垄断决策权的时代已经结束,一个公民广泛参与的参与制民主时代正在到来。这个时候,人们会很自然地以为,代议制民主应该逊位了。对那些具有重大影响的公共事务,人们不再需要代表,而是可以由自己参与决定。然而,他们这样的理解注定是种误解。

  首先,代议制民主并不是将人民排除在公共事务之外。以中国人民代表大会制为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二条把人民民主和代议制民主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经典的概括。其第一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这说的是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国家的权力来源于人民,并服务于人民。紧接着第二款规定:"人民行使国家权力的机关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这说的是人民行使国家权力要通过代议制民主来实现。又如宪法第二条第三款规定:"人民依照法律规定,通过各种途径和形式,管理国家事务,管理经济和文化事业,管理社会事务。"宪法第四十一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有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的违法失职行为,有向有关国家机关提出申诉、控告或者检举的权利。"

      以上规定,均是对人民和代表、直接民主和间接民主作出的调和、平衡,从而在最大程度上保障民选代表反映人民意志,维护人民利益,代表行使国家权力。

       其次,即使互联网等技术扩展了民主决策的范围,在一定意义上促进了直接民主的兴起,开创了民主范式的新时代。然而,它终究没有完全排斥传统的代议制民主。充其量只是部分地取代了代议制度的地位,在某些方面改变了其功能和运作方式。例如毛里塔尼亚曾就修改宪法条款举行全民投票,以确保国家政权顺利实行民主过渡;巴基斯坦内阁曾一致通过决议,支持举行全国公民投票仪式,察看民众对总统穆沙拉夫连任的态度;还有瑞士近日就企业税改革举行了全民投票,最终以微弱优势通过了企业税改革的全民投票议案。

 尽管有学者指出,目前只有5个民主国家从未举行过全国范围内的全民投票,它们是荷兰、印度、以色列、日本和美国。但在更多时候、更多国家或地区,代议制民主还是议事、决策的主要方式。大体说来,一些相对简单的事务、专业性不强的事务、地方性事务,较有可能采取公民直接参与的方式;另一些事务,如复杂的金融政策、政治体制改革等,则仍然是少数权力精英的专属领域。地方事务性决策可以由公民参与,但许多专业性领域仍是普遍公民参与的盲区。

      现代社会已不是简单古朴的农民和牧人的社会,它变得日趋复杂,许多公共决策需要专门的知识和技能,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公民参与的范围。正因为如此,不论公民参与今后多么发达,像古希腊城邦时代那样的直接民主也不会再现。

 加塔诺·莫斯卡在<统治阶级>中有一段话:"在可以见之于所有政治组织的恒常事实和倾向中,有一样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大多数不经意的观察也可以注意到。在所有社会中,从那些得以简单发展的、刚刚出现文明曙光的社会,直到最发达、最有实力的社会,都会出现两个阶级——一个是统治阶级,另一个是被统治阶级。

 前一个统治阶级总是人数较少,行使所有社会职能,垄断权力并且享受权利带来的利益。而另一个阶级,也就是人数更多的阶级,被第一个阶级以既合法的又专断和强暴的方式所领导和控制。被统治阶级至少在表面上要供应给第一个阶级生活资料和维持政治组织必需的资金。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都承认这种统治阶级(或者称政治阶级,如我们在其他地方对它的定义)的存在。"对此,罗伯特·达尔解读为"(莫斯卡想说的)稍微简单化,那就是,少数人的统治不可避免,所以民主是不可能的"。但达尔又指出,少数人统治并不代表不民主,同理,多数人统治也容易导致专制(多数人暴政)。达尔其实是想说,代议制民主下的少数统治不可避免,但它仍然能通往民主之路。(未完待续)